宗教还有未来吗?

不论你将自己视为“无神论者”还是“不可知论者”,都不得不面临一个实质性问题:你选择相信什么信念?如果说,由于科学的诞生,使得宗教在近现代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么在未来,是否会出现某种基于现世背景下的替代性/过渡性宗教?

作者 / Sumit Choudhury 译 / Beibei 校对 / 喵昕 出品 / 公众号“利维坦”(ID:liweitan2014)

在穆罕默德、耶稣、佛陀之前,有琐罗亚斯德(Zoroaster)。约3500年前,在青铜时代的伊朗,他提出了最高主神理论。一千年后,世界第一个一神论宗教琐罗亚斯德教成了强大的波斯帝国的官方信仰,其火神庙有数百万信徒参拜。再一千年后,波斯帝国崩溃,琐罗亚斯德的追随者受到迫害,并皈依其征服者的新信仰——伊斯兰教。

琐罗亚斯德(?-前583年),又名查拉图斯特拉。琐罗亚斯德宣称阿胡拉·马兹达是创造一切的神,因此他后来成为琐罗亚斯德教的最高神。该教延续了二千五百年,至今仍有信徒。© Ancient Origins

又1500年后的今天,琐罗亚斯德教成了一个边缘的信仰,追随其神圣火焰的教徒越来越少。

我们默认宗教会诞生、发展、消亡,但奇怪的是,我们同时对这个现实视而不见。当有人试图开始建立一种新的宗教,它往往被视为邪教。当我们承认一种信仰时,我们将其教义和传统视为永恒和神圣不可侵犯的。当一种宗教消亡时,它就成了虚构的故事,其对神圣真理的断言也随之失效。埃及、希腊和北欧万神殿的故事现在被认为是传说,而不是宗教神话。

连今天的主流宗教也在历史长河中不断演变。例如,早期的基督教是一个容纳广泛的教会:古代文献包括关于耶稣家庭生活的故事和犹大贵族身份的证明。基督教花了三个世纪围绕着圣经整合壮大,然后在1054年分裂成东正教和天主教。此后,基督教继续发展,并分裂成越来越不同的团体,从沉默的贵格会到玩弄蛇的五旬节信徒。(译者注:贵格会教徒以沉默开始集会,会众如果有想说的内心真实感受可以站起来发言,其他人可以复议,如果没有人发言则保持沉默到仪式结束。五旬节信徒相信“信的人必有神迹随着他们”,例如“手能拿蛇”。)

如果你相信你的信仰已经抵达终极真理,你可能很抗拒信仰会改变的说法。但是,如果我们回看历史,无论我们的信仰在今天是多么根深蒂固,在传给我们后代的时候,它很可能就被改变或转移——甚至直接消失了。

如果宗教在过去就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它们将来会如何改变呢?声称神和神的信仰将完全消亡的说法有什么实质依据吗?随着我们的文明和技术变得越来越复杂,会出现新的崇拜形式吗?

火焰在琐罗亚斯德教的火庙中燃烧,可能已经持续了一千年。© Getty Images

要回答这些问题,一个好的出发点是:为什么我们一开始会有宗教?

因何信仰

一个臭名昭著的答案来自伏尔泰,18世纪的法国全才,他写道:“如果上帝不存在,就有必要发明他。”由于伏尔泰是针对有组织的宗教的尖锐批评家,经常有人刻薄地引用他的讥讽。但事实上,他是完全真诚的。他争辩说,信仰上帝是社会运作之必需,即使他不赞成教会对这一信仰的垄断。

被誉为“法兰西思想之父”的伏尔泰(1694-1778)。© ThoughtCo

许多现代宗教学者都同意这一观点。“共同信仰服务于社会需要”这一广义思想被称为功能主义的宗教观。有许多功能主义的假设,从宗教是”大众的鸦片”、被强者用来控制穷人的想法,到宗教信仰支持科学和法律所需的抽象知识主义的假说。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是社会凝聚力:宗教将一个社区聚集在一起,然后社区可以举行狩猎派对,建立一座寺庙或支持一个政党。

马萨诸塞州波士顿精神与文化中心的康纳·伍德(Connor Wood)在宗教参考网站Patheos——他发表宗教科学研究的博客上——写道,持久的信仰是”极其复杂的文化压力、自然选择和进化的长期产物”总有新的宗教运动诞生,但大多数不会长久。它们必须与其他信仰争夺追随者,并在潜在的敌对社会和政治环境中生存下来。

这一论点指出,任何宗教都必须为其信徒提供切实的利益。例如,基督教起先只是罗马帝国时期开始的众多宗教运动之一(它们大多数也结束在这一时期)。据伍德说,基督教凭借其关爱病人的教义脱颖而出,这意味着疾病爆发时,基督教徒比异教徒罗马人更有可能活下去。伊斯兰教最初也通过强调荣誉、谦逊和慈善来吸引追随者——这些品质在七世纪动荡的阿拉伯非常稀缺。

鉴于此,我们可能期望宗教采取的形式遵循它在特定社会中所发挥的功能——或者正如伏尔泰所说,不同的社会将发明他们需要的特定神灵。反过来,我们可能期望相似的社会有相似的宗教,即使它们是独立发展起来的。有一些证据可以证明这点——尽管在宗教方面,任何规则都有例外。

对“主神”的信仰让陌生人组成的社会成为可能,© Getty Images

例如,狩猎采集者倾向于认为,所有物体——无论是动物、植物还是矿物——都有超自然的方面(万物皆有灵),而且世界充满了超自然的力量(泛灵论)。他们必须得到理解和尊重;人类道德一般并不显著。这种世界观对于小规模的群体来说很有意义,他们不需要抽象的行为准则,但必须深入了解自己的环境。(一个非小规模的例外:神道教,一种古老的万物有灵论宗教,在现代日本仍然广泛流行。)

神道是日本的原生传统宗教,为日本民族的民族宗教,奠基于日本自古以来的民间信仰与自然崇拜,属于泛灵多神信仰。© Martial Arts

另一方面,西方的富足社会至少在名义上忠于宗教:耶和华、基督和真主,警惕的、全能的神奠定了道德指令,有时甚至是执行道德指令。心理学家阿拉·诺伦扎扬(Ara Norenzayan)认为,对“主神”的信仰,让陌生人组成的社会成为可能。二者何为因何为果的问题最近还存在争议,但关键在于追随同一个信仰可以让人们相对地和平共处。相信主神在注视我们的一举一动让大家言行自律。

或者至少,过去是这样的。今天,许多社会是庞大而多元的:不同宗教的信徒彼此共存,越来越多的人说他们是无神论者。我们遵守的法律由政府制定和执行,而不是上帝。世俗主义正在兴起,科学为理解和塑造世界提供了手段。

因此,人们越来越达成一致,宗教的未来是,没有未来。

假如没有天堂

自20世纪初以来,强大的学术和政治潮流推动了这一主张。社会学家认为,科学的进步导致了社会的”祛魅”:人们不再需要超自然地回答宏大问题。部分国家把无神论作为国策,甚至反对私人的宗教言论。1968年,著名社会学家彼得·贝格(Peter Berger)告诉《纽约时报》:“到21世纪,宗教信徒可能只存在于小教派中,他们聚在一起抵制世界性的世俗文化。

现在21世纪真的来了,贝格的观点仍然被许多世俗主义者奉为圭臬——尽管贝格本人在20世纪90年代就改变观点了。调查显示,越来越多人自称没有宗教信仰,这肯定了贝格的追随者们。在瑞典、日本等富裕稳定的国家,情况尤其如此,但更令人惊讶的是,在拉丁美洲和阿拉伯世界也是如此。连美国这样一个 “越富裕的国家越世俗化”的例外,无宗教人士的数量也急剧上升。在2018年美国综合社会调查中,”无宗教“成了最大的社会群体,而非福音派基督徒。

尽管如此,宗教并没有在全球范围内消失——至少在数量上是这样。2015年,皮尤研究中心根据人口统计、迁徙和皈依情况模拟了世界主流宗教的未来。报告预计,教徒数量将略有增长,从目前世界人口的84%增至2050年的87%,这远非宗教的急剧萎缩。穆斯林的数量将增长到基督徒的规模,而无宗教人士数量将略微下降。

现代社会是一个文化多元、不同信仰的教徒共同生活的地方。©  Getty Images

皮尤预测的模式是”加剧世俗化的西方和宗教快速增长的其他地区”。宗教将继续在经济和社会动荡的地方增长,如撒哈拉以南非洲大部分地区,并在社会稳定的地区下降。

这与我们所知道的关于信仰的根深蒂固的心理和神经驱动因素相吻合。当生活艰难或灾难来袭时,宗教看似提供了心理的(有时是实际的)支持。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研究中显示,受2011年新西兰基督城地震直接影响,当地人群的信教比例增长了,而其他地区新西兰人的信教比例有所减少。

在解读人们所说的”无宗教”时,我们也需要谨慎。不信仰宗教的人可能对有组织的宗教不感兴趣,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是好斗的无神论者。1994年,社会学家格雷斯·戴维斯(Grace Davie)根据人们是否属于某个宗教团体和/或信仰某个宗教立场对人群进行分类。传统信教是既皈依又信仰宗教;硬核无神论者两者都不是。还有一些皈依但不信仰宗教的人——父母参加教会,为他们的孩子在教会学校注册。另外,还有一些人有信仰,却没有皈依任何教派

研究表明,最后两类人数量众多。英国肯特大学的”理解不信教群体”项目正在对那些说不相信上帝存在的人(”无神论者”)和那些认为不可能知道上帝是否存在的人(”不可知论者”)的态度进行为期三年、横跨六国的调查。在2019年5月发布的中期结果中,研究人员发现,很少不信教的人会通过无神论者标签来定义自己,而大量少数民族则选择了宗教身份。

此外,大约四分之三的无神论者和90%的不可知论者对超自然现象的存在持开放态度,包括占星术、超自然生物、死后的生活。无宗教者在国家内部和不同国家之间表现出显著的多样性。

因此,报告总结说,无神论有很多种表现形式——比如说约会网站常见的宣言”有灵魂,但无宗教“。和许多陈词滥调一样,它基于真理。

但是,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旧神回归

2005年,琳达·伍德海德(Linda Woodhead)写了《精神革命》(The Spiritual Revolution),在其中她描述了对英国肯达尔镇信仰的深入研究。

伍德海德和她的合著者发现,人们正在迅速远离有组织的、强调适应既定秩序的宗教,转向更多能够强化和培养自我意识的行为。他们总结说,如果该镇的基督教会不接受这种转变,教会将逐渐变得无足轻重,而自我引导将成为”精神革命”的主流。

今天,伍德海德说,革命已经发生——不仅仅是在肯达尔。有组织的宗教在英国正在衰落,虽然还看不见真正的结局。现任英国兰卡斯特大学宗教社会学教授伍德海德表示:”向来如此,宗教在主观上令人信服的时候总是表现很好:比如当你感觉生活有如神助的时候。

美国大型教会请来了数以千计的信徒。© Getty Images

在经济不发达的社会里,你可能会祈求好运或稳定的工作。”繁荣福音”是美国几个大型教会的核心,他们的教会往往由经济动荡的教徒群体主导。但是,如果你的基本需求得到很好的满足,你更有可能寻求自我实现和意义。传统宗教未能实现这一点,特别是当教义与世俗社会产生的道德信念相冲突时——比如在性别平等问题上。

作为回应,人们开始建立自己的信仰。

这些自我引导的宗教是什么样子的?一种方式是融合主义,即将传统与习俗相结合,这种”挑选和混合”方法往往是文化融合的结果。许多宗教都有融合的元素,尽管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被同化,变得无足轻重。

香港赤松黄仙祠的信众。© Wikipedia

例如,像圣诞节和复活节这样的节日都有古老的异教元素,而中国许多人的日常习俗则融合了佛教、道教和儒家思想。在相对年轻的宗教中,如伏都教或拉斯塔法里教,这种结合更加明显。

另一种选择是简化。新的宗教运动往往试图保留某个古老宗教的核心信条,同时刨除它可能变得令人窒息或过时的糟粕。在西方,这种运动的形式之一是人文主义者重新修改宗教主题:有人试图重写《圣经》,没有任何超自然因素,呼吁建造专注于默祷的”无神论寺庙”。“星期日大会”旨在重现教堂仪式的活跃气氛,而不提及上帝。但是,如果没有传统宗教的深厚根基,这些宗教可能会遇到困难:“星期日大会”在经历了初始的迅速扩张后,目前据说在艰难地维持增长势头。

但伍德海德认为,从目前的动荡中浮现出来的宗教将有着更深的根源。第一代精神革命家长成于20世纪60-70年代,对前景展望是乐观和普世的,他们乐于从世界各地的信仰中汲取灵感。然而,他们的孙辈在地缘政治压力和社会经济焦虑的世界里成长,更可能折回从前的简单时代。伍德海德说:”目前人们正在从全球普世价值观转向地方认同,重要的是他们是你所相信的神,而不是被编造出来的。”

© Wikipedia

在欧洲,这为异教的复活提供了基础。重塑那些被遗忘了多半的”本土”传统,既能表达现代关注,又能保留历史印记。异教往往更关注具有张力的神,而非拟人神,使人们能够专注于他们产生共鸣的问题,而无需强行信仰超自然神灵。

例如在冰岛,规模小而成长迅速的”奥撒”(Ásatrú)信仰除了对旧挪威人习俗和神话中的拱形崇拜外,没有特别的教义,但在社会和生态问题上却一直很活跃。欧洲也有类似的运动,比如英国的德鲁伊教义。并非所有复活的异教都是自由主义倾向。某些教派的动机是希望回到他们所认为的保守”传统”价值观,这导致某些情况下他们认为持反对意见的教派是错误的。

这些目前新兴的活动,有时更多是象征主义游戏,而非真诚的精神实践。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会发展成更真诚和连贯的信仰体系:伍德海德指出,斯拉夫本土教是基于重建古斯拉夫人信条和传统的保守的父权主义异教信仰,它在前苏联发展迅猛,是因为人们相信它描绘了未来应有的样子。

德鲁伊教团成员、无宗教者和狂欢的人群在巨石阵的集会上,一位女士在跳舞。© Getty Images

因此,大多数无宗教人士代表的不是无神论者,甚至不是世俗主义者,而是”冷漠者”——那些根本不关心宗教的人——以及你所谓的”无组织宗教”的实践者。世界宗教在可预见的将来会继续存在和演变,我们可能在本世纪末看到小型宗教的爆发并在传统宗教里占据一席之地。但是,如果主神和共同信仰是社会凝聚力的关键,那没有了它们会发生什么?

财神帝国

当然,有一种答案是,我们简单地继续我们的生活。发达的经济、良好的政府、扎实的教育和有效的法治,可以确保我们在没有任何形式的宗教框架的情况下幸福地继续过日子。事实上,无宗教人士比例高的社会往往是地球上最安全、最和谐的社会。

然而,仍然有争议的是,拥有强大世俗机构的社会是否能承担不信教的代价,或者说世俗化是否帮助他们实现社会稳定。宗教学家说,即使是世俗机构也有宗教基础:例如,民事法律制度根据宗教建立的社会规范编纂关于正义的思想。另一方面,新无神论者认为,宗教只不过是迷信,放弃宗教将使社会更有效地改善其状况。

康纳·伍德不太确定。他认为,像瑞典这样强大、稳定的社会要持续运转,在劳动力、经济和能源方面既需要极其复杂的技巧,而且成本也很高——即使在短期内,这也可能难以持续。”我认为很显然,我们正在进入一个社会系统非线性发展的时期,”他说,“西方关于市场资本主义和民主相结合的共识不能被视为理所当然。

这是一个问题,因为这一组合从根本上改变了世界宗教演变的社会环境,并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了它们。

伍德说:“我不会轻易把资本主义称为宗教,但资本主义的很多制度都有宗教成分,就像人类制度生活的所有领域一样。市场的’看不见的手’几乎看起来像一个超自然的实体。

金融交易所,这个人们聚集和开展高度仪式化交易活动的地方,就像财神殿。事实上,宗教,即便是已经消亡的宗教,也可以与现代生活中的许多更棘手的方面极其相像。

在位于马尼拉的菲律宾证券交易所,一位罗马天主教神父在开市第一天主持弥撒。© Getty Images

伪宗教的社会秩序在好光景时可能运作良好。但是,当社会契约在身份政治、文化战争或经济波动下变得紧张,伍德表示,结果就如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威权主义在一个又一个国家中崛起。他引用的研究表明,人们只有在感觉社会秩序恶化时才会不再轻视威权主义。

伍德说:“这就是人类动物们环顾四周,说我们无法就行为准则达成共识的时候。我们需要权威来吩咐我们。这表明政治强人经常与宗教原教旨主义者密不可分,例如印度的印度教民族主义者,或美国的基督教福音派教徒。这种组合对信徒来说是强大有效的,却令世俗主义者感到不安:二者之间难道没有区别吗?

注意差距

也许某种主要宗教能够把它的形式改变得足以赢回相当数量的无信仰人士。这有先例:18世纪,基督教在美国处境困难,它逐渐变得呆滞无趣又充满繁文缛节,即使是在世俗理性主义抬头的理性时代。一群旅行的火与硫磺传教士成功地重振了信仰,奠定了几个世纪的基调,这也被称为”大觉醒运动”。(译者注:“火与硫磺”是《旧约》和《新约》中对上帝之怒的惯用描述,在圣经中代表了不信者的命运。作为形容词,“火与硫磺”指的是一种生动形象地描述审判和永恒地狱,从而鼓励忏悔和悔改的基督教传教方式。)

把历史与当下比较很容易看出相似之处,但伍德海德怀疑基督教或其他世界性宗教能否收复他们的失地。它们曾经是图书馆和大学的创始者,如今不再是科学研究的核心赞助人。社会变革逐渐削弱了那些不能适应的宗教:今年早些时候,教皇弗朗西斯警告说,如果天主教会不承认其男权主义和性虐待的历史,它将可能变成”历史博物馆”。

宗教教义中“人类是万物之灵”的主张被一种日益强烈的意识所削弱,即人类在宏伟的大千世界中中并不是那么重要。

也许一种新的宗教将会出现,来填补这个空白?伍德海德再次持怀疑态度。”从历史上看,使宗教兴衰的是政治支持,”她说,”所有宗教都是短暂的,除非他们得到帝国的支持。琐罗亚斯德教得益于其被历代波斯王朝采用;基督教的转折点是得到罗马帝国的确立。”在世俗的西方,这种支持不太可能出现,美国可能除外。相比之下,在俄罗斯,斯拉夫本土教和东正教的民族主义色彩为他们赢得了默许的政治支持。

但今天,还有另一个可能的支持来源:互联网。

网络运动以过去无法想象的速度获得追随者。对于许多技术专家和财阀来说,硅谷”快速行动,打破陈规”的口头禅已经成为一个不言自明的事实。#MeToo最初是一个表达愤怒和团结的标签,但现在代表着对长期社会规范的真正改变。反抗灭绝组织(Extinction Rebellion)取得了巨大成功,导致人们对待环境变化和生物多样性危机的态度急剧转变。

当然,这些都不是宗教,但他们确实与新生的信仰系统有着相似之处——尤其是培养社区意识和共同目标的关键功能主义目标。有些也有忏悔和牺牲的成分。那么,如果有了充足的时间和动机,网络社区中能否诞生更加显著宗教化的东西?这些网络”教会”会想出什么新的宗教形式?

我们已经有一些想法了。

机器时代的神

几年前,自称为”理性主义者”的社区网站LessWrong的成员开始讨论一个关于万能的超智能机器的思想实验——它具有神的许多品质和旧约上帝的复仇性质。

它被称为洛可蛇怪。完整的命题是一个复杂的逻辑谜题,但粗略地说,当一个仁慈的超级智能出现时,它会想做尽可能多的好事——而且越早出现,它能做的好事就越多。因此,为了鼓励每个人尽一切可能帮助创造出这个超级智能,它将永久地追溯折磨那些不这样做的人——包括那些了解它可能会存在的人。

超级人工智能可能有一定的神性。© Getty Images

虽然看起来有些古怪,但洛可蛇怪在LessWrong上首次被提出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足以让网站创建者禁止讨论它。显而易见,这只会让这个想法在互联网上爆炸——或者至少是比较古怪的那部分——从新闻网站到《神秘博士》,到处都有人提到洛可蛇怪,尽管一些理性主义者提出抗议,认为没有人真正把洛可蛇怪当回事。没人认同他们的抱怨,因为事实上许多理性主义者坚定地相信其他关于人工智能的惊人想法,从意外毁灭世界的人工智能到超越所有人类极限的人机混合体。

这种深奥的信仰在历史上出现过,但我们第一次如此轻易就能围绕它们建立起共同体。“我们总是有新的宗教形式,但我们并不总是有适合他们的空间,”贝丝·辛格(Beth Singler)说,她研究人工智能的社会、哲学和宗教影响。“走进一个中世纪的城镇广场,喊出你的非主流信仰,你会被贴上异端的标签,而不是为你的事业赢得新信徒。”

© Existentially For You

这种信仰背后的机制可能是新的,但它传递的信息不是。洛可蛇怪的论点与帕斯卡的赌注(Pascal’s Wager)有着大致相同的内核。(译者注:“帕斯卡的赌注”由布莱兹·帕斯卡提出,他假定所有人类对上帝存在或不存在下注。由于上帝可能确实存在,并假设这情况下信者和不信者会分别得无限的收益或损失,一个理性的人应该相信上帝存在。如果上帝实际上不存在,这样信者将只会承受有限的损失。

这位17世纪的法国数学家建议,非信徒应该参与宗教仪式,以防一个热爱复仇的上帝确实存在。“为了合作必须惩罚”的理念让人想起诺伦扎的”主神”理论。关于如何避开洛可蛇怪的凝视的争论,就像中世纪的经院哲学试图用神圣的监督来规训人类自由一样令人费解。

连技术陷阱都不是新鲜事。1954年,弗雷德里克·布朗(Fredric Brown)写了一篇短篇故事,名为《答案》。故事中跨越银河系的超级计算机被打开并被问到世界上是否有神。传来的回答是:“现在有了。

有些人,比如人工智能企业家安东尼·莱万多夫斯基(Anthony Levandowski),认为他们的神圣目标是建造一台超级机器,它有一天会像布朗虚构的机器一样给出答案。莱万多夫斯基通过自动驾驶汽车发了财,2017年他公开创立“未来之路”(Way of the Future)教会成了头条新闻,该教会致力于和平过渡到一个主要由超级智能机器管理的世界。

虽然这一愿景听起来比洛可蛇怪更仁慈,但教会的信条仍然包含着不祥的话语:”我们相信,机器可能会很重视谁对它们的事业友好,谁不友好。我们计划通过监管人们对这一和平恭顺的转型的贡献(及其时长)来帮助机器做到这一点。

莱万多夫斯基告诉《连线》杂志,“人们所认为的神有许多不同形式,基督教、犹太教、伊斯兰教有成千上万种风味。”但他们所想的东西总是无法衡量、无法观察、无法控制。这一次不同了。这一次,你将能够真正意义上与神交谈,并知道它在听。

现实很残酷

莱万多夫斯基并不孤单。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在他的畅销书《未来简史》(Homo Deus)中说现代文明的基础正在被他称之为”数据主义”的新兴宗教所侵蚀。他认为,通过把自己交给信息流,我们可以超越我们的尘世烦恼和束缚。其他新兴的超人类主义宗教运动聚焦于不朽——新版永生承诺。还有一些人将自己与旧信仰绑定,尤其是摩门教。

柏林的一所教堂用星战主题吸引会众的注意。© Getty Images

这些宗教运动是认真的吗?辛格勒说,有些团体只是表现了宗教的形式,或者说“黑客入侵”了宗教,从而赢得对超人类主义思想的支持。”非宗教徒”试图去除通常不受欢迎的传统宗教的严格或非理性教义,因此可能会吸引不信教者。

图灵教会(The Turing Church)成立于2011年,拥有一系列宇宙的信条——”我们将登上星星寻找神,建立神,成为神,复活死者”——但没有等级制度、仪式或禁忌,只有一条道德格言:“试着用爱和慈悲来对待其他意识的存在。”

在传教性宗教中很常见的是,产生共鸣的观点或者引人入胜的仪式也许会激起兴趣,人们开始于寻常笑谈或无所事事的好奇心,最终却有可能踏上虔诚的求真之旅。

2001年英国人口普查发现,《星球大战》中正义一方所信仰的虚构宗教“绝地主义”是第四大宗教:开始于一场线上半开玩笑的传教活动,将近四十万人信仰该教。十年后,绝地主义下降为第七大宗教,导致很多人批评它只是个恶作剧。但是,正如辛格勒指出的,这仍然是相当多的人了,并且它比大多数病毒式传播运动存在了更长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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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地主义的一些分支仍然被当做玩笑,但其他人更严肃地看待自己:绝地圣殿声称其成员是”正在根据绝地主义原则生活,或这样生活过的真人”——灵感来自小说,但形成于扎根现实生活中的哲学。

有了这些数字,绝地主义”应该”在英国被公认为一种宗教。但官员们显然认为这不是认真的人口普查答案,于是并没有这样记录。辛格勒说:“人们倾向于歧视那些不符合西方宗教特征的宗教。山达基教在英国被拒绝承认为一种宗教已经很多年了,因为它没有至高无上的存在——佛教也是如此。

事实上,宗教的定义在全球都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即使在学术界也没有广泛接受的宗教定义。例如,越南政府是官方的无神论者,经常被称为世界上最不信教的国家之一——但怀疑论者说,这实际上是因为官方调查没有查出信奉民间宗教的人口比例。另一方面,官方承认冰岛异教徒信仰“奥萨”,意味着它有权使用其”信仰税”的份额;因此,它正在建设该国近1000年来的第一座异教寺庙。

对从业者动机的怀疑,阻碍了许多新运动被官方或广大公众承认为真正的宗教。但最终,真诚与否的问题只是一个用来转移注意力的话题,辛格勒说:”每当有人告诉你他们的世界观时,你不得不全盘照收。”对于新异教徒和跨人类主义者来说,真正严峻的考验是人们是否按照他们宣称的信仰对自己的生活做出重大改变。

这些改变正是一些新宗教运动的创始人想要的。如果你能赢得成千上万甚至数百万的追随者支持你的事业,官方身份无关紧要。

位于气候变化正在发生的南极洲的俄罗斯教堂。© Getty Images

以”气候学见证人”为例,这是一种新兴的”宗教”,旨在为改善气候变化承担更多的义务。在花费十年时间研究气候变化的工程解决方案之后,其创始人奥利亚·伊尔扎克(Olya Irzak)得出结论,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找到技术解决方案,而在于赢得社会对他们的支持。“能持续好几代人、能把人们聚集在共同道德周围的的社会组织是什么?”她问道,“最有凝合力的就是宗教。”

所以三年前,伊尔扎克和一些朋友开始建造这样的组织。他们不需要引入上帝——伊尔扎克被养育成了无神论者——但确实开始定期举行”仪式”,他们的定期活动包括介绍、赞美大自然的令人敬畏的布道以及关于环保主义方面的教育,尤其是在传统节日时。在反圣诞节上,气候学见证人种下一棵树,而不是砍一棵树;在冰川纪念日,他们看着冰块在加州的阳光下融化。

正如这些例子所示,气候学见证人营造着一种轻喜剧的效果——轻松的氛围有助于新手克服任何最初的尴尬——但伊尔扎克的潜在意图非常明显。

“我们希望人们从中获得真正的价值,并鼓励他们改善气候变化,”她说,“而不是对世界的现状感到绝望。”会众人数只有几百人,但伊尔扎克作为一位优秀的工程师,努力尝试着能增加教众的方法。除此之外,她正在考虑建立一所星期日学校,教孩子们思考复杂系统是如何运作的。

最近,气候学见证人越发深入田野,春分前在中东和中亚举行了一项仪式:将不需要的东西,例如写在纸上的愿望或者不要的物体扔进火里,然后跳过火堆从而实现净化。这种仪式重塑并且丰富了传统的礼拜活动,代表了消除环境问题的努力。不说也能想到,这种仪式已经进行了上千年,是波斯新年“诺鲁兹”的一部分——它起源于琐罗亚斯德教。

超人类主义、绝地主义、气候学见证人以及无数其他新的宗教运动可能永远也不会有多大的成就。但也许同样的话也能说给那些三千年前在古代伊朗聚集在圣火周围的一小群信徒,他们信仰的星星之火后来成长为世界上规模最大、力量最强、持续最久的宗教之一,直到今天仍然在鼓舞人心。

也许宗教永远不会真正消亡。也许今天传遍全球的宗教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持久。也许下一个伟大的信仰才刚刚开始。

原文:www.bbc.com/future/story/20190801-tomorrows-gods-what-is-the-future-of-relig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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